花鸟莫深愁

根断泉源岂天意,春来花鸟莫深愁。

本周可能不更新或延迟更新

本周要写三个pre一个报告,所以可能没时间写文,应该会晚更或不更。

目前待写的脑洞列表:

1,九三年if合集:星星变奏曲

2,九三年if:killing the dove

3,关于西穆尔登

4,填坑冉沙巴黎圣母院au:沉沦

5,填坑冉沙九三年if

6,写给珂赛特的童话:圣诞颂歌

拖稿使我......使我.....😫

越来越肥的奥勃洛莫夫_(:з」∠)_

一只胖叽(⁎⁍̴̛ᴗ⁍̴̛⁎)

【repo】曾朴译《九十三年》

   《九三年》第一个中译本(比林琴南1921年的双雄义死录还早了八年。话说林老这译名严重剧透了啊)。译本不知该算是古白还是近世文言,总之读起来较三国水浒等经典古白小说阅读障碍略多一些,人物对话,场景描写等也比较书面化。


相较译文本身,可能曾朴的卷首语更有名一点。摘录首段如下:


“嚣俄著书,从不空作,一部书有一部书之大主意,主意都为著世界。如钟楼守为宗教,噫无情为法律,海国劳人记(即小说月报所载之噫有情)为生活,笑的人为阶级。然则九十三年何为?曰为人道。九十三年千言万语只写得一句话,曰:不失其赤子之心。”


写到心坎里去了。民国译著,虽然专有名词大多翻译上造成障碍甚众,脱漏错译乃至改动原文者也不少,其感觉之敏锐精准,不能不叹服。记录了一点零碎的阅读感受。以下:


1,九十三年不是全译本,曾孟朴删去了国民公会一节和旺代森林一节,殊为可惜。尤其是前者,雨果宏大的铺陈和场面摹状的能力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个人觉得国民公会一节,不独可以在雨果本人的经典场面描写中排在前列,在法革群像图中也无人能出其右。不过好在其它的大段对话,独白,虽然删削了部分,大体上都译出来了,而且译得气势非凡,是把握住了原文写作特征的。有些段落效果甚至看上去比今通行译本更好,寥寥数字,举重若轻也。考虑到用文言(个人认为这译本完全可以视为文言小说)写作的不便,我们还是原谅曾老删去这几节吧。




2,红与白


西老师的名字译得最好,译作薛慕丹,传神,而且隐含了人物形象。郭文译作瞿文,听上去更有书生气。东西方贵族世家趣味不同,曾老可能是依照中古世族大多以文学为业,将小子爵的姓氏译得比较文人气,这在描述瞿文外貌时也有体现,通译本写的是子爵平素有女性的气质,曾朴译成“平时温醇闲雅若书生”。实际上西方贵胄多尚武不尚文,如退隐之蒙田也不以学者自谓。郭文的原名Gauvain另一个译法就是高文(圆桌骑士之一)。瞿文听起来俨然一少年儒将,可惜书中并没有书生谈笑却强敌的机会。


当然也可能是方言问题。曾朴是常熟人,常熟话也属吴语一支,感觉郭和瞿差得还是有点远……和法语发音好像也对不上……


译名瞿文的另一个联想就是和薛慕丹对应的白色(大约是受了瞿秋白的影响),用来形容子爵的纯粹,理想,蛮合式。白色,诺亚放出来探寻陆地的那只鸽子。




3,孔雀街的三巨头:


出场描写尚可,就是有些程式语略夸张了些,显得萝卜和丹东简直是正确穿搭vs瞎78穿:


萝卜:一少年,面作苍白色,薄唇而锐目,意态凛然,……(略去形容他不苟言笑的部分),傅粉膏发,手套及钮饰皆整饬,蓝衣鲜丽,通体不作一折叠痕,股衣为红棉布所制,袜则白色,履端系以银环,光闪闪如明星。


(此段有个错误,据通译本,罗伯斯庇尔穿的是浅黄色套裤,疑是曾朴误把丹东衣服的红色套到了萝卜身上。不过依旧很美,薄唇锐目的美少年,说这是圣鞠斯特我也信)


丹东:剑眉电目,厚唇巨齿,满面痘斑历落,两手粗犷如耕夫,衣紫褐,领巾不结,钮亦脱落殆半,颅颠则发蓬蓬猬立,不复成鬘形,仅留鬘之残址。


(丹东真是到哪里都因为脸而风评被害……丹东大块头,1983电影选角的确合适。至于大卫班先生,显然是帅得ooc了)


丹东和马拉拌嘴,萝卜咬指甲的细节居然也译了。一本正经的文言辩论当中突然冒出一句这个,哈哈哈哈哈。


马拉给丹东和萝卜立flag的那段为了句式齐整和前后照应,稍有一些意译,有趣。


对丹东:我观汝领巾不结,头蔓不修,罗意散将为汝整饰之。


对萝卜:若汝则粉其面,膏其发,服御丽都,芬兰袭人,俨然画中人也。然画中人,恒足为刑场之装饰。……今日饰汝身之四针,他日或易以裂汝身之四马。


马拉在九三年里真是立得一手好flag。




4,郭文的外貌


小子爵丰采异常,苏力惊人。


出场:瞿文年三十计,神采奕奕有壮士风,目光敏锐而威,然冁然微笑时,犹留娇稚态。平生不嗜烟,不饮酒,不妄语,容止修整,虽战时不少苟。见人音吐至柔和,惟令发声,则凌厉能辟千人。遇敌猛进,腾踔乱军中,所向披靡,人亦 莫能伤之。总之瞿文之为人,平时温醇闲雅若书生,迨雄剑一动,则立易其至可爱者,为至可畏者,殆将才乃天生也。


(此段可以续世说容止篇)


赴死:其褐色之发,摇漾风中,闪闪作金色,肩颈腻白,绝似妇人,目光澄澈而雄伟,则俨然一天神也。夫断头台亦一绝顶,今瞿文既卓立其间,旭日围之,自谓已置身荣光中矣。


写小子爵兼具两性的美。后面果然依照宗泽三呼“过河”的旧例,“共/和国万岁”也让他喊了三遍。


现通译本无一提及栗发在阳光中变作金色,独此本有,或可以理解为曾老出于感动之私心的杜撰。古人诚知我心也。安详躺平。




5,另几个不知是错译还是私心加戏的细节


5.1西老师跟随郭文进攻拉杜格:“吾师何缘至此?”“我来省汝。”“汝求死耶?”“然则汝非求死乎?”“我分当在此,师则否。”“汝既在此,吾义不能离汝。”“否,否!吾师。”“我儿,我实爱汝。”


(通译本无最末一句,作为对郭文的回应,原话是“要的,我的孩子。”曾译把西老师昭然若揭的心思干脆直接挑明了。)


5.2法庭对质:“汝宁狂易耶?”“即我自谓亦如是。”


(如果我没理解错,那意思恰好反了。通译本:“我说的是实话。”,也就是说,“我很清醒。”曾译的效果是——你疯了吗?——我的确觉得我疯了。意味略有不同。)


5.25类似的恰好译反的状况还有。印象比较深的是桑朵纳和杜索尔聊两个前贵族,白里安纳伯爵(白莲音)和魏勒华公爵(费兰。这个译名差得有点大。匪夷所思)之死。通译本均作两人在狱中怕得要命连旧纸牌都不敢玩,临刑乃有慷慨赴死之态,曾译本:彼等居狱,平时视狱丁至恭顺,一日与狱丁作叶子戏,狱丁令彼等用枪刺王与后,彼等乃不允。不知是错译还是改动。也许这样更符合观众的心理预期,对于作为人生尽头的谢幕表演的心理预期。东西方皆然,中古有临刑东市徐徐奏广陵,欧洲中古在断头台上发表演说也一度差不多是固定节目,或与贵族多处斩而平民多绞索有关。总之这两个前贵族的形象是被拔高了。好不好呢?很难说。不过我喜欢通译本的感觉。更像人。普通贵族,普通人。


5.3地牢谈话:薛慕丹乃置灯于地,伫视之,见瞿文方坦腹眠牢隅之草褥上,为状适也。薛慕丹徐徐蹑足前,昵坐其旁,摩抚其体殆遍,大类慈母之抚乳儿者。既乃徐举其手,就唇吻之。


(1,小子爵睡相可爱。不过通译本不是这么睡的……可以想象一下睡成一摊的猫和蜷成一团的猫(⁎⁍̴̛ᴗ⁍̴̛⁎)2,通译本无“摩抚其体殆遍”的细节,我猜测可能是曾老漏了“注视”这一动作,原本应该是形容西老师伫立着凝视学生,没了这个动词,就变成直接上手了……)


5.4通译本郭文就刑的时候台下众人请求赦免,有一位年轻士兵哭喊着请求代指挥官去死。曾本把这段给了拉杜(曾译作赖杜伯):赤帻队中之赖杜伯,横身断头机下,哀呼曰:“我在此,我愿代首领死也。”说来62版电影,小子爵走过去的时候拉杜也有个明显的动作想去抓指挥官的袖子,郭文更不回顾,随行军士也把两人挡开了。这个细节很戳。我剪视频的时候真的把前文“我主张擢他为将军,我主张推举他为共/和国之首,我主张我代替他上断头台”配在这一段旁边了。曾译此段同理,不过场景上显得更冲突感更强。




6,朗德纳克(译作冷达南)老爷子


老侯爵在此语境下或成最大获益者XDD老头儿在原著中本来魅力就不小(他甫至自己庄园时遇到一个少年保王贵族,这个场景我还想过代入朱安党人中的小侯爵蒙托朗呢),在曾译本语境中,鉴于其立场,以及大量叙述王朝兴替的古典白话小说作为比照,朗德纳克的言行显得特别责任重大且理直气壮,甚至想说一句正气凛然(冷静,冷静。引果巨巨语自我反驳:克莱摩尔号军舰像复仇号军舰一样沉没了;可是光荣榜上没有它的名字。一个反//叛祖国的人不能称为英雄。)😂可惜老头儿说“年轻时我也大声疾呼过,我那时和你一样蠢”这一节被删略了,不然我还想想象一下裱糊匠冷达南呢。


祖孙对话里讲到郭文小时候,“我老矣,汝犹少年。不忆汝儿时嬉戏时乎?垢面如奇鬼,鼻涕长一尺,我为汝拭之。拭之而拭之,而汝长大矣。”牢骚老头儿。这句有遗老气味。(奇怪的是前面夏波调侃多侯爵倒没译成遗老而译成了保守党XD)




7扶善林:人道的胜利


书中人名和地名大多译得和今通译本差别很大,阅读上可能有一些小障碍。彼时译者大多会尽量音译,意译结合,以与文体和语言更契合,如特里斯当与伊瑟之中将敌国首将译为莫豪敌,巨人传两代巨人译为高康大和庞大固埃。旺代译为文台。富热尔林子,则有了个意味深长的译名叫扶善林。曾朴大约是把对全书意旨的理解直接体现于此了。


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侯爵救三个小孩,郭文放走侯爵,这都发生在“扶善林”。手无寸铁的孩童轻易地打败了朗德纳克的凶恶,野蛮的旺代,残酷的旺代,在这一瞬间都不见了,只看见人道在闪光。而最后西老师的自杀使这一主旨得到了完成。长久以来西穆尔登坚信革//命的逻辑让残酷成为必要,但最后承认了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的理想国度,如果承认它会获胜,他就要失去最能代表未来的郭文,如果承认郭文的理想打败了他的,那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岂不成了荒谬。革//命须获胜所以郭文得死,人道须获胜所以郭文应生。西穆尔登听认革//命逻辑的胜,也就是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他不能接受郭文的死,他承认他对学生的爱最终超越了对原则的爱,这个“没有在冥河里浸湿的一角(曾本干脆直接译成了“英雄之踵”)”真的伤害了他。富热尔,布列塔尼七林之一,这里有顽固的农民,有狂热的教士,有偷生苟且的投机者也有与尚能引起崇高感的旧贵族。在扶善林里杀戮,埋伏,焚烧,戕害,但是最后,从朗德纳克的救人,到郭文的纵放,到西老师的自杀,三个主角的选择就是“人道至上”在本书的完成,而这三个选择都是在“扶善林”做出的,人性光辉的一闪使这座林子突然间超越了残酷的旺代,也超越了过去丑恶的自己。“人类尽管破坏、毁灭,尽管戕害生殖机能,尽管杀人;夏天仍然是夏天,百合花仍然是百合花,星星仍然是星星。”这一段曾老没译,不过我们知道,他是完全明白的。

【九三年xAPH】情人

“他与共/和/国有过情人般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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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原句出自静观集中雨果假托给某位侯爵的回信,形容这位贵族的保王态度)

#国/家/拟/人形象使用警告##ooc警告#


最要命的是,后来一段时间的弗朗西斯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暴/君,甚至都没有亚瑟家那位护国公粗糙的清教徒气质。“看着我,请看着我——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今天所牺牲的一切,都是为了使未来能够幸福。”幸福这个词从这张云石一样冷冰冰的面庞上的嘴唇里吐出来,显出的狂热多于期盼。


“是他们(人)的幸福,还是你(作为共/和/国的你,作为普遍公意的你)的幸福?”


“我不知道。也许到头来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幸福。可是我已经失去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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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年轻指挥官的帐篷前逡巡了片刻,他朝手掌心哈了一口气,想等酒气完全散去。一刻钟以前,他正和拉杜中士和其它几个军士围前火堆把酒言欢,喝的是布洛涅地方产的淡淡的甜烧酒。


    弗朗西斯在这里有时甚至觉得比在国/民/公/会更自在些,毕竟某种程度上说,这些军服上沾满泥土的军士,笑声清脆如苹果酒的女商贩也造成了他身上很大一部分的特质。数个世纪以来理性的光芒沉淀在他的眼睛里,这使弗朗西斯在这群粗豪的小伙子当中又显得格外深沉。“你的姓氏里一定也带个‘德’字,”拉杜中士说,“因为你摇起头来的样子和郭文指挥官一模一样。”即便如此,他依旧会脸红,会大笑,就像巴黎人到了春天总要望一望玫瑰花。


    “敬伟大的祖国!”拉杜中士向他举杯。


    伟大,这当然是永恒的一种阐释。不过比起藉由古往今来的崇高典范,弗朗西斯更希望乘着顽童的笑声踏入永恒。有些东西他始终以为比雕塑,书卷乃至一切荣誉的纪念碑来得更为高远,更令人留恋,如同旷野里的风和夏夜的星辰,以及他甫至此处里从树篱当中窥见的炊烟。


    “敬人们。”弗朗西斯站了起来,把酒一饮而尽。


    小伙子喧喧嚷嚷,推推搡搡地朝他致意。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对于拉杜中士他们而言,弗朗西斯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巴黎来的可爱青年,身材细挑,头发金黄,双颊微红,毛茸茸的短须上还沾着香甜的酒液,他也许才在王宫市场的门口登记入了伍,额角还印着情人那红康乃馨一般的小圆嘴唇的芳泽,即使是在枪弹交加中也丢不掉那种满不在乎,好开玩笑的高卢人脾气,可是下一秒就能义无反顾地赴死。到了明天早上,谁也不会记得自己昨晚遇见的这位军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随着另一个更为抽象的祖国形象在众人心中富于感染力地冉冉升起而仿佛烟消云散。


    事实上,在富热尔的这支远征队中,似乎只有郭文一人能时刻看见他具像化的形象。弗朗西斯正站在他门前不住地轻轻跺脚呵手,直到他终于决定推门进去的时候,仍有点担心郭文嗔怪他:他知道年轻的指挥官素来涓滴不饮。弗朗西斯对于宏大而庄重的感情并不陌生,但这样个体的,私密的心绪对他而言实属奢侈。他觉得自己关于郭文的思虑简直像是对爱人而发的。


    作为法兰西的具像,他当然爱自己的孩子,作为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个体,他自分从未失去爱人的能力。前一种爱让他欣慰,后一种爱总以忧伤结束。正因如此,在它真正结束之前,弗朗西斯向来不愿意把这两种情感加以区分。


    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郭文的身后,双手撑在对着地图沉思默想的青年面前的书案上。他的担忧看来是落空了。


    “您来得正好。明天我们就向拉杜格发起进攻。我们的仗就要打完了。旺代不会再有被成片成片焚毁的村庄,也不会再有哭泣的孀妇抱着她的小孩。”郭文从那一堆军报和地图中间抬起头来,欣喜地望着他,“弗朗西斯,从发现您在我们这边的那一刻起,我就坚信我们绝不会失败。——别这样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他把一只手搭在弗朗西斯由于俯身而向他凑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哲学家的面容。他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为了您能幸福,我们早就准备好去死。我也许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没关系,您替我瞧着,明天会到来的。”


    青年军官的目光如同穿过一面镜子一般落在弗朗西斯身上,从那里他又一次看到了他从无数人身上看到的那种强烈的希冀和决绝的信心。某种无法消除的恐惧忽然在他心中升腾而起。这恐惧好像是他经历了一场过早的,但是他不愿意,也没有理由拒绝的求爱,痴心又单纯的情人把两人共同的未来描画在他眼前,并且作为某种坚定的志愿托付给他,而他徒然怀着毫无用处的深情匆匆忙忙送走他们,对这个被更多陌生而同样怀有激情的面孔包围的未来无力做出任何保证。


    百年战争造成了作为民族的弗朗西斯,七月十四日和八月二日的群情激奋造成了作为人的弗朗西斯。过去是几个群体,然后是几个阶层,如今是整整一代人,看着自己为之奋不顾身的事业获得了自己的生命。先前只是在血气方刚的青年的梦里模糊出现过的身影,如今从战争的废墟中,从被跨过的栏槛,被打开的堡垒上站立起来,他们追上了他,把他当成母亲,战友,孩子,又把他当成神明,不朽,未来,向他喃喃倾诉着自己的志愿,而在这之前,他不过是王权冠冕上的一颗明珠,被凡尔赛的宫墙牢牢阻隔。


   他们如此肯定法兰西的未来是这样的,会是这样的,终将是这样的,是因为他们坚信现在原本就应如此。无论如何,他们绝不愿意让自己今天的行动成为荒谬或虚无。为此,所有人都急切又热烈地问他:“您会为这自由而感到幸福吗?您以后会成为我们期待的样子吗?”


    然而弗朗西斯自己恰恰是最无法给出答案的那个。


    这听起来的确有些难以理解。我不知道。这不是说我没有信心,但我确实无法保证。那怎么可能呢?你可是唯一的,你是永恒的。人们满怀期待地描述着他的未来,那些即将到来的光辉日子,黎明曙光般的幸福,被描绘为仅仅属于他一人的荣光。过去的苦难,连同他们自己的苦难,在他身上得到了补偿,有限的生命所无法踏上的一条笔直通往明天的阶梯藉由他得到了补完。然而未来并不属于弗朗西斯。他恰恰是仅活在当下的,他的思绪,他的性情,全部都由现在的法兰西,现在已经被扶上神坛的世俗的普遍意志决定。他能投眼于过去,不能注目于未来。有许多人甚至都不要求法兰西给他任何允诺,正如他们随时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一样,他们只靠着这种超越了自身存在的愿景就能产生巨大的行动力,可是当未来真正来临的时候,弗朗西斯想再找他的孩子们兑现自己的承诺,这些人已经沉入历史的底层,任什么也不能将他们挽回,而他,每一天都与昨日不同的法兰西,现在时的法兰西,面对的是又一批新人,这些陌生的孩子对他抱有与他们的先辈们同样的愿望。


    他为了逃避拉杜中士和他的朋友们川流不息的愿望而匆匆离开,指望在郭文那里得到一些宽慰,或者干脆在更具体的事务,在没完没了的军事辩论中度过夜晚。他没有想到在郭文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拉杜中士,盖尚上尉甚至西稳尔登一样的目光。


    他感到自己在被动地回应着郭文的信心,所有人的信心。弗朗西斯意识到这一点,赶忙别过头去回避郭文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过于心不在焉,而郭文恰恰能透过这层掩饰猜出他内心的忧愁,并把这种悲痛看成是对现实的严峻性的考量。他是如此地了解这理想主义的年青人,以至讶异于他也流着与自己同一脉的血又超越了它,在郭文投射在他身上的那个崇高形象之下,弗朗西斯觉得承认自己对他和他的朋友们抱有带着遗憾的感伤,未免显得过于儿女情长。他同时又有些失望了——


    也许郭文永远不会真正以看待一个人的感情来看待他。当然,郭文绝不是那个时代的行动家们最为理想的范本,他心软又多情,从不怀着要重塑某种本质的愿望。可是他只把这些温柔或坚毅的情感,把他的笑和愤怒呈露和他以同一种方式存在的人们。他敬重并平视着西穆尔登,他深爱却仰望着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毫不怀疑郭文是爱他的,然而当郭文注视着他的时候,年青人想的是他的伟大,他的苦难和他的未来,而弗朗西斯呢,他看着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想的是他的情感,他的利益和他的生命。弗朗西斯忽然觉得他和他的爱人(他用波诺弗瓦的名义默许自己暂且拿掉了那个“们”)远隔天涯,在话语或思绪的不能相通中感到难捱的寂寞。


    “可是我不能同您并肩作战。”他摇了摇头。郭文有象征司令的绶带和斗篷,他只有象征自由的帽章。明天是进攻拉杜格城堡的一天,对于郭文是行动的,不考虑未来存在的一天,对于弗朗西斯是见证的,指向未来的一天。他忽然有一种从自己形象本身的象征意味中挣脱出来的冲动。


    “您在这里,这就是同我们并肩作战了。您在这里,那就是阿波罗站在特洛亚人的阵前,帕拉斯立在忒修斯的船头——”


    “那不一样!我想与你们一道拿起枪,我要与你们一起流血——”


    “我们的血,也就是你的血。”


    弗朗西斯愣住了。他脱下一只手套,把它掷在桌上,把郭文的手拉过来和他的一起放到灯下。他们的手一模一样,能感受到脉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郭文是活着的,刀尖割破他的皮肤,鲜血就随着生命力一同喷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呢?一个观念构成的存在,一个抽象存在的具像实体,会流血吗?


    “那是法兰西的血。”他说。“可是我说的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如果有血,如果能流血,这血难道不也是法兰西的一部分吗?”


    “比起让你流血,我只想让你幸福。”


    “而我却没有为这种幸福流下一滴血。”


    “你流过!你流了一千八百年!我不愿意否认你作为个体获得了自身的自由与解放,可是你无法否认你身上浓缩着法兰西全部的苦难,他就是你,它们就是你。”


    他当然没有否认。这些苦难和荣耀都是他的一部分。可是郭文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现在弗朗西斯想谈论自己。难道可能将作为个体的弗朗西斯和作为全体的法兰西分割开来吗?他沉默了。


    “对不起,弗朗西斯,我绝不愿与你争吵。”这时候郭文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听我说。在我们这个不幸的年代,我们以前所未有的频繁方式呼唤着你。有一些人仅仅为了尚未到来的明天而活着,另一些人活得好像不知道还有没有一天好活。当你的形象变得可以触摸,可以看见,当你的呼吸史无前例地与所有人的生命息息相关,一切的希望,所有我们能预见的未来,都将被寄附到你的身上,所有的行动,都是在为世界,也是为你作出选择。”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您爱上的不是我,而是自己镜中的倒影。”


    “我爱我的命运。这命运是你。”


    “万一你被这命运杀死呢?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发现我将要杀死你,而这选择竟是你和你的朋友们共同替我作下的。”


    “那样的话,你就能体会到流血的感觉了。是法兰西的血,也是弗朗西斯的血。”


    弗朗西斯把被郭文拉向胸口的手抽了回来。他看到年轻的指挥官渐渐沉浸到他的理想王国中去了,便悄悄隐去了身形。郭文对他怀着这样的信仰,这不令他意外,却让他害怕,不知为何,郭文愈相信他,他越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吞噬他,他既不愿看到年青人坚定不移地蹈向死地,也不愿看到他在怀疑和绝望中收场,前者会让他觉得愧疚,后者会让他感到失落。可是他改变不了什么。人们站在他的肩头仰望着云端,他的双足却永远地踏在孤寂的大地上。弗朗西斯自己也不知道这乱糟糟的思绪从何而起,他想也许是自己在国民公会待得太久了。他动身到特派员西穆尔登那里去,一路上想着他与郭文的头一次算不上争吵的争吵,内心渐渐明晰了他也许对这年青人真的怀有情人般的感情。


  


    他到底救不了郭文。后来,在那个决定性的凄怆夜晚,他被迫在他代表的意志和他的孩子当中作出选择。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我是全部人。我是自由的意志,我是沸腾的热情,我是冷酷的理性。郭文也是我的孩子,我曾经不昔一切要叫他们幸福,他们造成了我,为了我去生活或去死亡,他们又远在天边,把一个为他们坚信的光辉灿烂的未来指给我看,但我永远,永远只能看见现在之物。郭文期盼过的未来对我而言是另一个我,即将到来的现在,将要代替今时今日的我,可是我从今往后要到过去里去寻找他们了,到那时候,这个未来的我会否认,会反驳现在的我吗?可是在现在,我作出的选择,普遍意志作出的选择,谁又能预料并判断它的正确与否呢?


    西穆尔登做出了绝对正确的判断,郭文的选择则从属于更高的东西,于是在这迫切的现实,特定的状况面前居然显得有罪了。难道是郭文背叛了他的命运,或者是郭文走得太急切了吗?还是人们走得已经太远了?——在这时候,惟独弗朗西斯自己不能走得比时代更进一步。西穆尔登有着自己的打算,一个与郭文截然不同的未来愿景,拉杜中士呢,他不考虑那么多,也许他的辩护词更接近弗朗西斯自己想说的。但是他不能,他要为共和二年的自己和其他所有人担责,他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以谁的名义?以革///命的名义,以及这一千八百年的人们所受的苦难。以谁的名义?以十年,二十年,一个世纪后的我的名义,是法兰西的名义,是西穆尔登,以及所有还活着的人的名义,惟独不是现在的我:得了吧,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从未从唤为“明天”的希望里救下哪怕一个孩子。


    宣读判决的时候弗朗西斯站在西穆尔登身后,看到郭文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俩。西穆尔登怀着彻底失败的胜利者的那种惨笑,他眼中则充盈着泪水。他们都觉得自己仿佛把某一个正向他招手的隐隐绰绰的未来,连同这即将消逝的年青生命无情地抛诸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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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瞬间,包括西穆尔登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那在高台之上昂然而立的人不是郭文,而是另一个年纪看起来相仿的青年。看起来真是如此,因为许多人都记得这突然出现的幻影有着金色的鬈发,而郭文的一头秀发是栗色的。可以确定的是,等到鲜血将铺在地下的稻草打湿的时候,弗朗西斯就在他不会再复活的孩子身边涅槃重生。现在时刻都能看见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是西穆尔登了。


END

(论天真理想哲人法是怎样变成冷酷无情革///命法的)

【问题发言】玛蒂尔德的历史圈心声之歌

摇滚红与黑中拉莫尔小姐的那首《与您相伴的时光》,不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历史/文学爱豆的心声.......(问题发言)

柳鸣九主编的那套雨果文集当中《死囚末日记》的译者,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把Robespierre译成罗贝丝皮埃尔的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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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我已经原谅了《一桩/罪/行的始末》的译者把街/垒译成路障了😂

【舒安党人repo】没有明天的一天

“在我们生活的恐怖时代里,感情很少沿着通常的道路走。在我们周围,一切事物不是都有着一种难以解释的突然性吗?今天我们只瞧一眼就相爱或者相恨。我们作一辈子的结合,或以走向死亡的速度分离。我们干什么事情都得赶快,就像国家很快陷入纷乱中一样。在危险的时刻,我们要比在日常生活中拥抱很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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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间喜剧第一部的《舒安党人》,这本书倒是非常司汤达,某些部分可能还有点雨果,总之就是不巴尔扎克😂


故事的剧情放到现在来看已不陌生:督政府派出前贵族女公民玛丽•德•韦纳依对舒安党的新领袖蒙托朗小侯爵施美人计,美人却动了真情。驱使玛丽反反复复,从引/诱侯爵,到卸下防备,到暴露,被侮,到决计复仇,到最后关头再次后悔的源动力中,始终充斥着责任与激情,理智与欲望的此消彼长。


玛丽是又一个王佳芝吗?女性和前贵族身份被视为一种天然的便利,她与其说自然意识到,不如说是“被给予”了主动使用这种便利的意识。而在具体的行动之中,她逐渐习惯了她利用这一身份所扮演的角色,乃至心行合一地最终成为了这一角色,因为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中这是她唯一能利用的东西。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在“美人计”的提出与实行的全过程中,唯独美人自己是一个他者,她意识到自己将是,且在语境中必须是一个完全的工具,玛丽•德•韦纳依并不存在,她从属于堆叠在身上的一重重角色的矛盾中。在这场虚假的情感游戏中她的肉体须表现出完全的真实,而在真实的身体关系中她又须维持那种可随意抽身的虚假。美人自身情感的发生,以及肉体与情感交通的联系,似乎是鲜少被关心。我们都乐衷于犹滴和卢克雷齐亚的故事,而特洛伊城上的海伦则跟着书写者的立场随波逐流。玛丽陷了进去,正如王佳芝陷了进去,她们无力再分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同自己被委派的角色的分界。这足以解释王佳芝面对那颗粉色的钻石时的一霎惘然,而玛丽纯是以一个受到侮辱的情人的名义对蒙托朗下战书。


在那“没有明天的一天”里,玛丽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只有两条笔直的路。两条路都通往深渊。


她放走小侯爵,就背叛了共/和国,以及她对于洛所发的誓言。


她任由蒙托朗被杀,就背叛了她的情感,在这时候这情感已不再是她所扮演的角色的一部分,而是为她所认可,接受,并且唯一能触及的真实。


只是与易先生不同的是,玛丽的那位蒙托朗小侯爵一面意识到美人计的存在,一面还是无可救药地对美人动了真情。所以整个舒安党人的故事在这时候尤其有了种司汤达的意味,仿佛两人是这个历史横截面上,滚滚洪流中唯二两个怀抱真正激情的人:当法布里斯的姑妈在帕尔马亲王的宫廷运筹帷幄,当法尼娜法尼尼与彼耶特卢在满城的警钟声中紧紧相拥的时候,也正是这样让一切背景黯淡无光。因为他们是整个场景中最有行动力的人,因为这是没有明天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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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几个点:

1,蒙托朗小侯爵出场的描写:金发,晒得黝黑的清秀的脸。标配标配(⁎⁍̴̛ᴗ⁍̴̛⁎)

2,玛丽的身世。如果那句"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已经嫁给了丹东"是字面意思,那玛丽可能在老公爵出逃到科布洛茨后,流落巴黎的时期当到丹东的情妇......虽然我觉得这一点是我想多了,联系后文那句"风暴又把荫蔽着我的大橡树连根拔起了",也可能是指玛丽这样的前贵族/交际花在牧月之后日子更不好过了吧_(:з」∠)_

3,于洛的结局。于洛对拿破仑任第一执政欣然接受,他日拿皇登基,估计也甘愿执鞭随蹬。 《贝姨》中于洛男爵有个哥哥是帝政时代被封为伯爵的于洛将军,这一位如果就是本书的这个于洛,那科朗坦那句 又是一个不会飞黄腾达的好人 不可不谓一语成谶:

因为老爷子熬过了战争年代,最后却因弟弟的堕落而蒙羞,用积蓄填上弟弟亏空掉的军费后,在自己家中开枪自尽。

【九三年】【傻白甜】惊魂记,或一本小说的开头几页

#人物崩坏警告!#


惊魂记,或一本小说的开头几页


    在关于小桥堡的回忆还没有被时间和距离模模糊糊地美化的时候,有一点郭文的确记得,西穆尔登曾把他抱在膝头,给他念《神曲》。


    两个人都流着泪。


    西穆尔登出于昂扬的激情或出离的愤怒而流泪。郭文单纯地为这些无辜或有过的人所受的苦难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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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就在大厅的地板下面不到二十尺深的地方,既不神秘也不隐蔽,小桥堡连通的那条通道下去不过四五十级台阶。直到二十年后,郭文才在这陡而窄的楼梯尽头发觉了拉杜格城堡深埋地下的秘密。而此时此刻,他第三次——他确信他的指尖已两次触碰到楼梯扶手上那尊雕像冰凉的石料——冒险涉足那暗红色的地毯之外的阶梯,并且暗自下决心,不走到尽头绝不折返。


    年轻的子爵向那潮湿的台阶底下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这里的楼梯对于十岁的孩子而言的确高得有些吓人,郭文把足尖使劲往下够,不知踩着什么,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好像两重软绸相互摩擦的声响,大约是风干的苔藓,或者从墙壁高处的一个小圆洞飘进来的枯叶,此时此刻,月光透过圆孔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非但没起到照明的作用,在飘忽不定的灯焰下更是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小光斑。郭文确定这只脚已安安稳稳地到了地面上,立刻把另一条腿也搬下台阶来,凭借一种不甘示弱的英勇在那里站得笔直。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响。好奇使他的眼睛盯着地下,警惕使他的耳朵盯着天花板和四壁。奇怪的很,当郭文仅仅是这样停留在原地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周遭有什么可怕之处,而当他把眼睛闭上,更觉与身处图书室没什么两样。


    西穆尔登曾经称赞过小郭文这种随时随地能陷入冥想的特质。“他是不会被环境带着胡思乱想的,这很好,说明他的心地坚定,不会长成多愁善感的人。”


    但是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足以打破恐惧与好奇在一个孩子身上微妙的平衡。郭文深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模仿着他的家庭教师抬手爇亮图书室的灯时那种淡漠平常的动作,把左手的油灯高高举起,同时抬起头来想要一窥这长阶底下的面貌。他的影子被狭长的空间和昏蒙的灯光拉长了身形,在他头顶的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投影。郭文一探出身去,便立刻又被恐惧给攫获了。他不时地往上溜一眼,看到那鬼影憧憧的情形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抖得多么厉害。那条高举着灯的胳膊也好似突然乏了力似的慢慢垂下来,最终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他的脚面前一点的地方。


    出于天真而非虚荣的目的,郭文越过他的保姆悄悄翻出了那套叔祖把他向沙龙里的宾客展示的时候才被允许穿着的礼服,他把穿着丝绒裤袜的两只小脚蹬进软底靴——年轻的贵族思虑再三才放弃了穿浅口皮鞋的打算,那样他在穿行于没有铺地毯的地面时将大吃其苦——的时候,其激动不亚堂吉诃德跨上他的驾骍难得。当初,郭文的确是几乎怀着要为他的冒险而得一个十字章的心情开始他的冒险的,如今,看到鞋上金线挑绣的图样和手套上的纹章,他那孩子气的自尊又发作了。他差一点就下定决心把油灯撂下,一气往下跑去,看看拉杜格城堡的地下究竟是不是掩藏着地狱传来的回响,然而他刚要往下再迈出一步,忽然感受到那个小通风孔里送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他的想象力立刻让自己相信下一步他就踏不到地面上。郭文在跌落深渊的危险与窥视深渊的兴奋之间来回荡着。


    像所有贵族出身的孩子那样,犯禁并不使郭文感到害怕,他那小小的自尊心更不容许他在冒险的刺激面前退缩,何况他原本就怀着十足的兴趣,如同西穆尔登神父在图书室给他念那些书籍时那样。打败郭文的正是西穆尔登不怎么关注的东西——他那过于温柔的心灵,虽不至于叫丰沛的情感压过理性,使自己陷入一种发烧病人自说自话的幻境中去,却也足以激发一个孩童强大而纯粹的想象力,让他把早已熟睡的老祖母均匀的鼻息当成是某句随风而逝的叹息,把楼上时不时响起的,或许是西穆尔登在祈祷室来回踱步的跫音当成是抱憾的幽魂重返人世的预兆。现在趋使郭文继续通往拉杜格地下的那道阶梯的是他的良心了,他几乎要为想象中那桩深埋地下尚待来人的隐秘流泪,正如当初在图书室里他坐在西穆尔登的膝头落下眼泪一样。


    在关于小桥堡的回忆还没有被时间和距离模模糊糊地美化的时候,有一点郭文的确记得:西穆尔登神父曾把他抱在膝头,悄悄地给他念《神曲》。两个人都流着泪。只是西穆尔登是出于某种昂扬的激情或出离的愤怒而流泪。郭文单纯地为这些无辜或有过的人所受的苦难而流泪。


    “神父先生,这是真的存在的吗?”郭文时不时擦擦眼睛,用哽咽遮掩满眶的泪水。年轻的贵族在地狱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感到害怕了,这阴冷的气息却不是自他周身而发出的,他仿佛为着某个根本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东西而感到悚惧或心生怜悯。他往西穆尔登黑袍子底下的两个膝头中间缩了缩,如同但丁掩在他的诗人保护者身后。


    “我的确是个教士。”西穆尔登停顿了一会,又摇摇头。“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把信仰保持多久。”


    “为了他是否真的如此残酷?”


    “为了他是否的确如此公正——郭文,地狱是有的!没准在拉杜格的地下就有一个!”西穆尔登喃喃自语了一句,神情庄重起来,他把郭文从膝盖上抱下来,后者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从这孩子不由自主地朝地板投去的惊惶一瞥看来,他多半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忽然之间,西穆尔登意识到他对他的学生的缄默已经过长,显得有些过于严肃了,他又半蹲下身子轻轻拥抱了小子爵。“算了。你还是个孩子。他们把一本珍贵的《圣巴托罗缪》放在图书室任你翻阅,但绝不会同你谈圣巴托罗缪,正如达米安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饭桌上。”


    朗德纳克难得在家的时候,侯爵确实没有对郭文提起过达米安。也许有过,但弑君者的名字经过沙龙里的先生夫人们再传到这里来,已经褪去了血淋淋的外衣。壮观的行刑场面成为一个符号,即使是当时最富于愤怒或同情的沙龙宾客,如今看它也像是傅了粉,变得轻薄了。而郭文呢,西穆尔登那番话的前半句已使他又一次想起在富热尔地区流行过的关于拉杜格城堡荒废的地下层的传说,素来庄重的老师在说出后半句时毫不掩饰的愠色使郭文在脑海中构建了他十岁的心灵能够想象出的最阴森诡异的传奇——他当真把这个名字和拉杜格发生了联系。于是探寻拉杜格城堡不仅成为一场叛逆式的逾矩的宣告,也成为郭文心中某种剥除迷雾的正义的需要。


    那时候郭文还想象不出关于背叛,阴谋或图财的诡计。在年幼的子爵心中最容易引起共情的还是爱情的故事。那么,在拉杜格城堡的地下也许是回荡着两个爱情的幽灵了,那些令人停步止息,慄然失色的破败场景,凄凉狭仄的甬道,都回荡着爱情的永恒回声。抱着这种念头,郭文才能够有勇气三度避开西穆尔登神父的看视和仆役的巡视下到小桥堡通往拉杜格神秘而寂静的地下的那扇铁门。


    除此之外,郭文受不了对其它状态下的阴谋,死亡和幽魂的想象。他的心还没有准备好承受那些无法解释的历史当中黑暗的时刻。


    对于年轻的郭文来说,一切幸运即在于此,他不像朗德纳克那样,随时有过去的影子悬在头上,也不像西穆尔登神父,到了接受圣职的年纪突然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信仰已为虚妄。总之,弑君者在郭文的故事里天真又荒诞地被冠成一位罗兰骑士或特里斯当的姓名。也许是他,或者他的爱人曾经在这昏蒙不定的地牢中被幽囚至死。


    “没准在拉杜格的地下就有一个地狱!”郭文对属于生者的情人的感情不能做出更为详细的设想,他坐在西穆尔登膝盖上听他念书,在心照不宣的离经叛道中,首先着迷似的牢牢记住了像在飓风之中拥抱着恋人的弗朗采斯嘉。这一对飘浮在空气中的形象与凝滞的石砌的拉杜格是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郭文把富热尔森林的每一阵风声都看想成是这被摧残的美的疾呼:因为一位恋人的灵魂被吞没在拉杜格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另一位则每天晚上身着生前的销甲在园中留连。而在拉杜格地下阶梯的底端,也许曾经蜷缩过两具温暖的躯体…………他又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不敢再走下去了。


    郭文回过身上,第三次看到了那尊放置在阶梯一侧扶手顶上的小雕像。他从没有近距离端详过这个被自己想象成故事的女主角的形象的容貌,只在心中模模糊糊把自己看过的几张书籍插图融为一体。同时,出于寻祖溯源的本能,他把这一想象与他童年里缺席的父母,和挂在墙上的一幅象征了已故的封特奈子爵功绩的小像重合了。郭文掂起脚来,怀着一丝被崇敬盖过了的害怕心情抬起灯来照亮了这个小雕像,那女性的柔美面貌令他几乎更为坚信不疑,在拉杜格地下阶梯的雕像中寄附着了一个骄傲的女性先族的灵魂,她昂起头时的风情足以同这里二百年的潮湿阴冷相抗。年轻的子爵同时感到感动与自豪了。


    郭文刚要转身继续他的探险,忽然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而笃定,不像是夜巡仆役的脚步,他猜也不会是他的老师发现了自己的大胆行为,因为他没听到教士袍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三次用提灯照亮雕像的脸,慌乱与自我暗示使郭文在举着灯的时候简直听不见那同样的脚步,放下灯的时候,心也就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了下去。


    在这时郭文反而表现得极为冷静,他吹灭了灯,慢慢往那个墙边的孔洞退过去。由于不知自己是出于激动还是出于恐惧的紧张而差点喘不过气来。郭文在心中暗笑自己的怯懦,面上不由有些赧然。他把手按在子爵服装的腰带上,尽管那里只挂着作为装饰的鞘钩。他咬着下唇,心中其实有点期待他幻想故事中的幽灵来到人世。


    借着通气孔里漏下的月光,郭文看到一个人影由远及近,穿着长斗篷。


    人影没有如他所感一般穿着销甲,相当的高瘦。他缓缓走到那小雕像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在这令人骨髓发冷的几分钟里,郭文不由得摒住了呼吸,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要晕过去了。


    那黑影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戴着一只象征侯爵身份的玺戒。朗德纳克侯爵缓缓地把阶梯上的雕像给摆正了。他甫从宫里赶回,不愿惊动小桥堡里的人,出于军中的习惯,宁可自己到各处巡视一番。他看到通往拉杜格地牢的门上铰链脱开了,这才过来看一眼。他把食指和中指捏着在额角弹了弹,这是他思考的标识,方才又向前走去。他已看到了月光下有个小小的影子靠在墙边。


    这时郭文低垂着头,不敢看来人的容貌,心中却一直在等那雕像发出一声温柔的女子的嗓音


   然后他感到一个人揪着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你这……怎么,是您!郭文,您在这里干什么?”


    郭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在来人的手里踢蹬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到了他的叔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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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承认错误的态度到底是郭文家的人,我的孩子。”朗德纳克侯爵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郭文在他对面站得笔直,他已经脱下那套礼服。壁炉里还是生起了一炉旺火,方才子爵被几个仆役领着坐在炉前烘暖了冻得通红的双手双脚。“鉴于您这一桩显然是不理智的孩童行为,您要为此付出三天禁闭的代价。晚餐减为面包和水。”


    他看到郭文攥紧的小拳头和低垂的眼帘,不由觉得对久未谋面的侄孙起了些怜爱。可是侯爵还是添了一句:“西穆尔登神父先生将为您而受累:这三天的功课加倍。现在您可以去图书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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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文不是没有动过把他的这段童年经历写成小说的念头。他不能不承认他这么干很大程度上受了他的几位同时代人的鼓舞。他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写了几页,起初,他在这作品的大标题下写道:“哥特式小说”。后来又划掉了,添上一行“讽//刺小说”。又抹掉了“小说”两字,改成“一些生活场景”。战争变得残酷起来,他这点文学家的梦也就破了。


    “现在毕竟不是写这些的时候!”


    他把本子往抽屉里一丢,动身去了旺代。

《朱安党人》莫名有点司汤达

《朱安党人》莫名有点司汤达,也可能有点雨果......

.......

反正就是不巴尔扎克_(:з」∠)_

😂😂

周末更具体repo。

我啥时候能像于连一样学院派硬核迷妹.......

自勉。